你的地方·回顾|南舍难离:城市的未来也是我们

  上海这座城市里,大大小小的马路,连接各条街道巷子,纵横交错。像乔家路这样一条弯弯的、大致东西向的路,平时人们或许不以为意。近日,我参与了“你的地方”南舍难离项目,在项目发起人朱静蔚和“城市考古”发起人徐明的带领下,实地走了走乔家路附近的区域,才知原来是大有文章的。在二十年前,乔家路属于南市区。2000年,随着南市区被撤销,这条路被归入黄浦区。

  如果要追溯上海的历史,南市区的这块老城厢区域,在宋朝时期,已经形成了市镇,元朝建立了上海县,此地成为上海政治、经济和文化中心。到了明朝,由于倭寇在沿海屡屡进犯,于是上海城区修建了城墙,以备防御。当年的城墙就是现在的中华路和人民路环线,沿线有九个城门——分别为大东门、小东门、大南门、小南门、老西门、小西门、老北门、小北门、新北门。城墙外面开凿了护城河。

  城厢一词,据说是一个地理概念。城墙之内好理解,就是城,通常是达官显贵的居所;城墙之外是百姓人口最为密集的地方,墙外至郊区的区域,也是经济活动频繁的区域,被称为“厢”。于是,城墙内外就是“城厢”。后来我们所称的老城厢,就是原来明朝修建的城墙内外区域。这一地区、这一名称保留至今。

  而“南市”二字的由来,又得从1843年上海开埠说起。鸦片战争失败后,清政府与英国签订了《南京条约》。籍此,英国政府与代表清廷的上海道台签订了设立租界的条款。原先的上海市区区域不大,如果用地域区分,新开河的北面是英租界,被称为北市,南面是华界,就是老城厢地区,也称为南市,南市区也因此得名。

  而现今上海的年轻人,尤其父母是上海人、出生在上海老城厢的八零九零后,在青少年时代就开始亲历城市动迁。他们眼中熟悉的生活空间,伴随他们长大的弄堂、烟纸店、小菜场、馄饨店等等,陆续消失。于是他们决定,做些什么,来尽量完整少年时代的拼图。

  朱静蔚,八零后,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南市区小囡,现在是三联书店的图书编辑。因为儿时住在猪作弄,而且又姓朱,少年时期没少被大家开玩笑。玩笑归玩笑,在弄堂被动迁拆除之后,她还是认真地去了解了一下“猪作弄”这个路名的前生今世。她查阅了上世纪四十年代的《上海市行号路图录》等资料,又向父亲询问了他小时候的南市区是什么样的,于是弄明白了,猪作弄曾经是杀猪屠户居住的地方。

  她告诉我们,乔家路即将拓宽。不论本地还是非本地居民,又将面对“不破不立”的矛盾。趁着旧屋(物)尚存,我们再去走走,或许就是告别了。

  在这条路线上,她还找来帮手,致力于“城市考古”的徐明和陈寒松,两位八零后的上海青年,希望更多人加入他们的“考古”行列。

  从地铁小南门站出来,劈面一座大厦,仰着脖子看到大厦顶上竖起的牌子,上书“朝阳门”三个黑体大字。原来,小南门曾经就叫朝阳门,它和北京的朝阳门没有一点关系。而这里也是明朝护城河乔家浜流经的所在,直至清末民初,护城河被填平,城墙逐渐被拆除。现在所剩的城墙遗迹,大概只在大境阁边上,才有一点“踪迹”。

  往回几步,由中华路拐进,就是乔家路了。老城厢内的道路,如今已没有了当年的繁荣,周边不少旧居拆掉,居民迁走,路上清静下来。宽约五六米的路,由东向西蜿蜒着,当中还有不少阡陌小巷穿过弄堂。这条路名出自明朝末年乔一琦将军,他的居所所在地是现在的乔家路143号。

  被称为“乔公子”的乔一琦将军,弃文从武。据说他曾经的草书诗稿手迹还在上海博物馆珍藏着。在辽东对抗后金被围,他不愿辱国辱身,跳崖自尽。后被清朝皇帝赐谥忠烈,并入祀忠义祠。他的祠堂设于法华镇西三公里,乔一琦将军的后人在那边居住。乔家路上的居所后归郭姓人家居住。

  对这样一段历史,1949年以后出生的上海人未必都知道,然而一旦听说了这段真实的历史,便油然而生了一点自豪感,从乔家路上走出来的乔一琦将军是上海人啊!

  乔家路的故事,不仅有乔一琦将军。113号梓园曾经的主人王一亭先生,也是清朝末年上海的一位传奇人物。他是一位书画家,又是实业家和社会活动家。查阅资料看到,他是出生在上海的浙江湖州人,从跑街(跑街先生,相当于现在的销售)开始跻身实业,参加同盟会,资助辛亥革命。他曾是上海最大的买办,并出任上海商会会长。他醉心书画,倡导西方教育,和大画家吴昌硕亦师亦友。1922年,他曾经在梓园接待了爱因斯坦夫妇。

  如今我们还能看到吴昌硕题字的门头、古典欧式风格的柱子,以及园中亦中亦西的塔式洋楼。上世纪三十年代,梓园受到日军破坏,如今已经残破了。紧挨着洋楼搭建的居民楼,以及后来被工厂占用(现已半废弃)的院落,让这座著名的旧居面目全非。

  梓园东首、巡道街街口的乔家路77号,就是清朝船王郁松年(号泰峰,又称郁泰峰)的故居——宜稼堂原址。宜稼堂建于清道光年间,毗邻乔家浜河岸,三进的大院,门厅、灯楼、天井、客堂、厢房、走马楼、过道走廊等几十间房有序相连,十分气派。

  咸丰年间,郁松年家族富可敌半城,是上海四大沙船大王之首。他的“郁森盛号”拥有沙船两百多艘。此外,他名下还有很多钱庄、商号和典当行。在一百多年前可谓妥妥的上海首富。

  乔家路往西,离梓园不远,更是一位大名鼎鼎的上海籍人士——徐光启的故居九间楼遗址。徐光启在万历年间入翰林,推行西学,将天主教传入上海。在天文学(编制及修订历法)、数学(撰写《勾股义》翻译《几何原本》等)、农学水利栽种(撰写《农政全书》)、军事(火器造炮)等方面留下很多宝贵的文献资料和实践经验。崇祯年间,他升任礼部尚书,并兼为文渊阁大学士,是当时朝廷文臣中的最高官位。

  后人对徐光启有很高的评价,他为科学、农业做出了很大贡献,造福社会和百姓。在上海人心目中,他开了中国自然科学及西学引进的先河。以现今的眼光看,徐光启也是一位有志于改变世界的人。

  在上海老城厢走,不熟悉的人容易迷路,不过现在有电子地图导航,找哪里都变得容易了。我们移步到天灯弄,这个窄到只能容下两三人并排通过的一条巷子,竟然隐藏着一户明代的宅院——书隐楼,是一座藏书楼。

  我们走过窄街小巷,看到药局弄里上海仅存的门当(石鼓),府谷街(旧名佛阁街,有关帝庙旧址)上的老字号丽水浴室,浴室仍在使用。在保留历史遗迹(文物)与现代城市发展之间取得平衡,并使其有机地和谐共生,是个不小的课题。

  即使是年轻一代,如果愿意用心深入了解一下,会发现很多地方,哪怕只是在角落里,都有一段段不平凡的过往。它们映射着一个时代的记忆和沧桑。这些我们称为“软性”(软件)的东西,是靠近心灵和精神的、日久弥新的所在。

  在行走乔家路前的一个星期,朱静蔚还邀请我们去看了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展出的“我们的地方”。在这个“你的地方”项目汇报展中,朱静蔚以“南舍难离”为题,汇编了回顾老南市地名及生活记忆的展板,配上了当年的老物件。为“南舍难离”提供物件、故事的伙伴大多出生在南市区,参与了市政动迁工程的他们,从心底缅怀自己儿时的记忆。旧屋、旧居、旧弄堂,如同珍贵的童年和少年时光,是无法忘却的岁月屐痕。

  让我感触尤深的是,我们并不仅以此怀旧,而是籍以看到今天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的过往,看到父辈、祖辈甚至历史上的先人留给这座城市的文化遗产。今天的我们,又要用什么去告诉自己的后人,让我们的后辈知道这国际大都市,不仅有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。

  上海以“海纳百川,追求卓越”的精神示予世人,城市建设的硬件不单是划整归一的行政指令,还需要有识之士积极参与其中,这也是传承之需。正如“我们的地方”展览想要带给我们的思考:城市建设突飞猛进,我们无暇观察周围当下的环境,主体意识日渐缺失,映射在我们思维中的镜子便模糊了。只有擦亮镜子,才能寻求生活的真意,而城市的未来,也是我们生活的未来。